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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 @ 2007-04-13 20:28

故事开始的时候他们很年少。
乐镇在半夜被昆伯叫醒,移动到前院后耳边充斥着可以媲美春雷的砸门声。大世族家的大少爷总是排场巨大,身后一堆莺莺燕燕,水嫩光鲜照着整条街都要透亮。
“哟,我过来借住两天。”皇甫荀没诚意的笑容,丝毫不输穷凶极恶的土匪,浑身上下酒气冲天。
“你谁啊?”乐镇心里念着这人我不认识,就算认识现在我也只想关门夹断他的脖子,口里却只蹦出三个字。
“砰!”关门声清脆又解气,外面没了动静。
“呱呱——”两声诡异的青蛙叫,然后绿色的烟花越过院墙,烧着了一片花花草草。乱成一片的救火人中,乐镇顶着他标志性的一头乱发无生息顺走家丁拎着的水桶,迅速飘到大门,开门,泼水一气呵成。
花枝乱颤的尖叫声中,皇甫荀继续一脸坏笑,浑身没沾着一滴水。
“我们家可没女人,真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乐镇松口,算是允许他进入。
“我来了就有了,没看见身后这一群么,听说我要离家出走,一个两个非要跟着来。”
“要住可以,一天十两银子,先付一个月的钱。不包吃只包住,用的东西另外算钱。”
“谈钱多伤世族尊严。”
“那你慢慢去数你的尊严可以卖几文钱。”
“呃,出门太急,没带钱。门外那么多女人,你随便挑一个,我大方点送你好了。”
“皇甫公达!”
“什么?乐定懿。”
“哗——”剩下的小半桶水从头浇下,“这下你醒了吧,喝醉了就该装糊涂,哪来那么多废话。”

天没大亮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在长安南门的墙根下,世族就是世族,庶民就是庶民,但套着灰白守卫装的世族少爷在庶民的眼光看来和小混混也没太大区别。鬼知道哪代的皇家祖宗定下的规矩,世族出仕要从守门卫开始,反正不是自己的祖宗。乐镇百无聊赖胡思乱想,而旁边的皇甫荀显然对守卫统一发放的口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去年收成的玉米,艳阳下晒得硬硬的,磨成了粉,混上稻米,在足以塞进几个人的大缸里熬啊熬,就成了他们端着的晨露羹。靠,只有名字好听而已。
“你说为什么城门要开这么早?”大少爷终于不再深请凝视晨露羹。
“那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早在这里傻坐着?”
“偶尔体验一下庶民生活,世族赖以生存的本事就是把庶民骗好。”
“人是那么好骗的?”
“那当然,天下乐意装傻的人多,真傻的估计也只有往北九条街的太子殿下,读了十年《杭礼》,连句完整的都背不出来。喂,喂,你去哪?”
“爱惜仕途,远离疯子。” 乐镇充耳不闻,直往城门走去。
太阳只露了那么小半脸,远远地,车马轰隆,烟尘背景中两只结实地捆在一起的巨型辣椒大步流星走进城门,一红一绿。
“呀?公达大人,您已经出仕了?”离了十丈远,女人的高嗓门气贯长虹。
顺溜的头发用根筷子固定着,右边一缕额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来晃去,白净的脸色纤长的身体,年纪约摸二十的样子,衣裙上红下绿,那叫一个刺眼。
在乐镇看来似乎这女人身上有条醒目的符,上书:不宜嫁娶!

“奉慈,后面那些都是什么人?”皇甫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跟前。
“哦,你说那些啊,花匠,木工,雕工,我和他们说长安钱多人傻,他们就乐颠颠跟着我来了。”女子打着哈欠含糊不清说道。
“麟趾道真地要修长洛府了?”
“怎么,你还惦记着那块地?想也别想。”女子拨了拨头发,毫不客气。
“那块地还在我名下,我可不记得我有同意过。”皇甫荀背光的眼神居高临下盯着女子。
“哈?公达大人你大白天说什么梦话?晋王妃过世都一年了,你不照顾郡主殿下还有谁管她?”女子惊诧的口气里总有一丝莫可名状的不屑。
“知道,知道,长兄为父!”口气如浮云。
“公达大人,我觉得……”女子突然笑了,眼神突然有了风情,“你最近越来越无聊了!欲求不满么?”
“哪里,只是还没找到人生的目标而已。”伸手取走女人头上的筷子,“奉慈,你还是头发散下来比较好看。”
“谢了!”女人正欲拿回筷子,手腕却被皇甫荀抓住,她也不挣扎,任他磨蹭两下。
“素黛坊的荷花露?”
“嗯,去了页州,顺带帮素黛坊运了货到长安。”
“你帮他们运货?”
“有什么大不了?有利可图的事谁不干?”
“那车队最后的那口棺材是帮谁运的?”皇甫荀望了望后米。
“你要看中了我送你,反正我给我家老子准备的,一时半会他还死不了。”
“要睡我也不睡楠木的。”皇甫荀一点也没生气。
“那棺材质地不错,不信你看看你手上的筷子,就是从那木料上敲下一块雕出来的。”
……

完全没有人品的对话还在继续,乐镇转过身开始检查其他陆续进城的人。日头白花花,流云翻滚,阴影从城墙一面转到另一面。他开始讨厌长安的日子,从家到皇宫要过八条宽阔的街道,然后他在宫门口望进去,混沌一片中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那个辣椒一样的女人走的时候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老娘今天穿得已经够朴素了。”
“呃,她是色盲,红绿在她眼里都是灰的。”皇甫荀突然有些忧郁地说,这个家伙一直很无聊,外加无耻,和他混在一起好处是干了坏事全可以推他身上,坏处则是所有人都以为他乐镇和那家伙一样无耻下流,得失总是平衡的。于是乐镇开口:“其实我觉得页州比长安要好。”分不清红绿没什么大不了,看不到繁华也没什么遗憾,看不见自己的位置那才可怕。

守城的第五天,皇甫荀踢飞了国子监总领杨肃的车夫,或许因为那车夫没认出他是谁,或许根本没有原因,他只是想踢。受惊的马车横冲直撞,乐镇协助着故意将马车引入了小道,以此报答杨肃在国子监几年给他的训斥。头发斑白的老人从车上被甩出,抖抖索索爬起,再跌跌撞撞追着马车一路爬行。
乐镇只是出于打发无聊的好奇心掀开车帘一探究竟,粉白的丝绸中包裹着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的少女,湿润的大眼睛略带惊恐望着他,猫一样蜷缩在角落。
他突然想起家里的那幅画像,同样瓷白的面容,清澈的眼睛,娇小的身形——他远在页州夙未蒙面的未婚妻。
“切——”放下车帘转身欲走,纤细柔软的小手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神不再惶恐。
愕然,身后杨肃干涩嘶哑的叫声越来越近,“葭琦,爷爷在这里,你别怕……”
乐镇只愣了一瞬,便突然将她整个推向皇甫荀怀里,然后转身跃墙走人。
“啊呀,只剩下我们俩了。”皇甫荀笑道,对杨肃越来越近的叫声充耳不闻。“你是不是想做个假象给你爷爷看?”一只手掐住少女的脖子。
发不出声,无法挣扎,害怕到动也不敢动。
“还是真的比较有说服力。”手伸进少女的衣襟。
尖叫伴随着丝绸扯裂的声响,还有萦绕在耳边的声音:“要达到目的,总要付出代价的。”

风吹过,车帘扬起,日光抓裂车内的幽暗,窥见衣不蔽体的少女,惊恐气愤而失语的杨肃只跌坐在车前,忘了该做什么。小道的尽头石墙斑驳,缝隙间蔓延的绿色青苔像千年青铜器表面的铜锈,在杨肃的眼里无限诡异扭动,爬行收缩,最终重重束缚,无法逃离。

“喂,定懿你小子快出来。”皇甫荀走出巷口,放声大喊,城门校尉与他擦身而过,毕恭毕敬。
“我在这,你已经完事了?”乐镇缓缓踱步过来,像个无所事事的老头子。
“我对那样的身体没兴趣,不过偶尔好心一下,反正现在她用不着去嫁那个傻子了。”
“要不要去扇乐坊,你都能做好事了,我在赌场发笔横财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赢了钱给我一半,刚才我可是勉为其难救你一命。”
“赌本你来出,输了我可不认账。还有,你什么时候救过我?”
“要是被杨肃那老头看见你对他孙女行为不轨,你老爹可罩不住你。”
“在那老头爬进巷子之前我就跑了,所以……”乐镇停步,再开口,“现在怎么办?你要娶那个女孩子了吧?”
“你觉得,杨肃那老头敢把这件事张扬出来么?”皇甫荀笑了,目光很冷,眼神中有一丝空洞的无聊。
恣意地生长,无目的得成熟,少年砸碎了瓷器,剑锋划破了肌肤,廊柱从中间折断,窗格在烈火中焦黑,幻觉中一切最终成了碎片与焦土,有风从耳畔进入身体,穿过心脏后汇达四肢,最后从口中缓缓呼出,填充满整个少年时光。

皇甫荀的预测一向很准,所以当杨肃和族里的长辈们折腾的时候他依旧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乐镇则安分了很多,王家,皇甫家还有隐约的皇室,他哪边也靠不上,或者说他哪边也不想靠上。所以当身材明显超越十三岁的迤逦风风火火冲进他家拖他去仓熟夜街的时候他本能拒绝。
外放的申请在手上不过薄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钧的力量将他从长安的虚空中结实砸向页州沉重宽广的土地,不理会父亲毕生经营的良苦用心,一步步手脚并用开始他的仕途拓荒。也许不是拓荒,毕竟页州还有几辈人打下的根基,做个败家子其实也不错。

灯火变幻成游龙的时候,皇甫荀带着六岁的长洛长郡主殿下站在乐镇家门外,身后跟着依然红配绿的丁孝慈以及郡主的特属护卫独孤满,二十步开外一些看起来稍有些怪异的游人则是晋王府的便服护卫。
“公达大人,你的朋友真的住在这地方?都快到城门口了,哪来的乡下人?”孝慈哈欠连天,口齿不清地说道。
“所以说为人太朴素容易被庸人误解。”皇甫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长洛大驾光临皇甫府,嫩声嫩气告知:“公达,父王让你带我去夜市。”然后不由分说独孤满带着人一阵风冲出府门,门口偶遇到处溜达的迤逦。
“好了,小长洛,你到底怎么和你父王说的?”皇甫荀蹲下声身平视长洛。
“我说公达要带我去夜市,父王就同意了。”团子脸笑咪咪,低头小口小口啃着糖丸子。
于是他们就被这孩子命令来到了这个地方。
“呐,公达大人,说谎说得烂比穿衣没品味更可耻。谁不知道乐家号称富可敌国。再说你自己说谎就算了,为什么要教郡主殿下这么小的孩子说谎?”
“她还用我教?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已经会说谎了。”
“大人,你这话是鬼扯。”
“意会比言传更有情调,你这种只有嗓门大的女人怎么能领会。”
“殿下真是不幸,有你这种哥哥。”
“你嫉妒我和小长洛亲近?”
“我倒想知道你会亲近多久。”孝慈又一个哈欠,灯笼的光打在她的头发上,出人意料的柔和。

“公达,你们走远一点,我要和定懿说话。”门开了,长洛回头对身后的人说。

“你喜不喜欢迤逦?”她这么问乐镇。回答她的是片刻沉默。
“和我们一起去夜市。”小小的,美丽的孩子,粉嫩的语调,这是命令,不可违抗。

仓熟节的第一天夜市,飘满了醇香的欢乐。
皇甫荀继续很无聊地拉着乐镇,说着我知道你喜欢小女孩,但那个也太小了。乐镇恨不地上去砍死他最终吐嘈了句你这种人也配当哥,郡主殿下真是太不幸了。说完才发现这话好像很耳熟,似乎有人刚说过。随后背后阴风阵阵,独孤满抬起面具一样冷艳的脸,开口说公达大人您这种兄长对郡主殿下真是不幸,瞬间透心凉。
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安静前行,小小的郡主殿下不放过每一个食摊,只买不吃。孝慈只走了几步就被街边的赌摊勾引走,不消片刻输个精光马上大着嗓门冲回来要钱,最后居然写上借条就差没按个血手印,隔着灯光一窥,居然连孝慈两个字都写错。迤逦逮着米酒海喝一通,微醉着抱着花束开始撕扯花瓣,神神道道,喜欢,不喜欢,我喜欢,你不喜欢,你喜欢了,我不喜欢,他妈的我管你喜不喜欢,花瓣飞了一天,然后无生息寂寞着落下,她摇晃着身体继续向前走,乐镇想也许该扶她一下,不然她会摔倒,但再想了想,又收回了手。皇甫荀不知从哪个摊子弄来两只青铜杯,一只锈迹斑斑一只光亮如新,他盯着铜绿的样子很认真,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于是倏得时光就过去,青铜杯滚着落入了长安宽广的排水道。

那天他们在夜市来回走了两遍,第一遍买完了所有食摊的东西,中场休息时郡主殿下饶有兴致每样尝了一小口,比初生的小猫还要小的那么一口。然后一伸小胳膊,命令大家和她再走一遍,她记得这些好吃的东西是西侧第一,第五,第十一,第三十……东侧第九,第十二等等等等食铺,让人瞠目结舌的恐怖记忆力。
“喂,你妹妹真的只有六岁?”他这么问皇甫荀。
“她先是长洛郡主殿下,然后才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皇甫荀继续研究青铜杯,手上沾了铜绿,轻轻一弹指,便散在风中,再也不见。
“但是呢,其实她是我最大的赌注……”烟花爆裂着升上天空,映出每个人欢欣的脸,也吞没了他后面的话。
那个时候他们都很年少。

 END




最新评论


2007-04-18 12:54

这个自奔散的琐碎的番外哟,每个人都有了模糊的未来的样子,长安太虚空了,今后更加只剩郡主的一双眼睛了,现在趁着她还小大家好口胡一把

话说命运这玩意就是口胡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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