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北山向南延伸开一片平原,靠近凌河的大片土地属于页州治下。再往东南一千多里才到杭国的国都长安。页州城属四方布局,城内约有八万人,下辖十五县,共设府兵二十处,士卒两万余人,再加上设有河西道兵戎府,属杭国边陲的重镇。
杭国自建国,已四百余年,如今绝大多数官员世族都认为琛国,和国,安国不过是名义上的杭国属国,内在早已独立并相互牵制,只碍于面子或是麻烦还在表面上孜孜不倦维持。毕竟现在天下太平。
至于北海——部族繁杂,冲突难免,打累了自然歇,歇好了继续打,不需在意——许多人这样想,包括迤逦。
她曾经模糊想过,也许她的出身带来的最大好处是很少有人会威胁她,所以她也很少感到害怕。就像现在,她已经身在页州唯一的妓寮——高桂坊,若无其事,走向齐三告知的地点。
“喂,齐三,原来你有这种嗜好!”推门而入后的场景让迤逦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肌肤白皙,面容清秀,衣衫零乱的一个男人被捆绑在床上,已经昏迷,捆绑熟练而整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一直装那么正经给谁看?”
“大人,正事要紧。这个人不知怎么自己推门进来的,只好打昏他。”齐三还是一脸严肃。
“说吧!”迤逦止了笑,坐下,眼神认真。
“乐家最近有些举动很让人费解,从页州进入杭国的货物远远少于出去的货物。”
“是不是去往琛国或是和国?”
“不,都是去往北海月落原方向。方向是其次,货物本身更让人起疑,木材,马匹,铁骑,药品还有大批粮食,数量之巨,足够让页州十分之一的人搬迁再落脚。”
“消息来源确切么?”
“确切,来自驿站以及北海方面的下层司暗。”
“北海?”迤逦皱眉,略一思索,随即果断下令,“乐家的货物状况先交给司暗负责,你马上去一次北海,一定要设法联系到北海司暗的鹰级(注1),北海上层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大人,恕我直言,北海已经不在河西巡查使的职责范围。”
“你要觉得危险,大不了我去。”
“不,大人,害怕对于世族是可耻的,而越权对于官员是不可原谅的。您是不是已经决定对乐家盖棺定论?”
“有什么不可以,与琛国,和国私通信息是叛国,与北海难道就不算?”迤逦已经面色不善,显然她觉得齐三是在偏袒乐家。
“大人,现在没有任何确切证据,您如果直接上呈门下省,就是渎职。”
“啪!——”迤逦手上的茶杯直接甩向齐三的脸,“你敢这么跟我说话?现在被乐家整天盯梢的人是我,有危险的是我,朝堂上的人怪罪下来倒霉的也是我,你还有什么不满?”
“大人,作为巡查使,下属会克尽职守。但为了大人的安全,还是请大人尽早回长安。”
“滚,不要烦我!”
“下属这就起程前往北海。”齐三兀自泰然,转身欲走。
“等等,伯尚!”迤逦突然叫住他,从怀里掏出鱼符交到他手上,“如果有危险,这个可以调动府兵。”口气已经缓和了许多。
“页州不会有任何危险,大人情放心。”
“不是说页州,是说你,你父亲为王家死了,我不想你也这样。”迤逦话音低沉,随即一转,“立刻从我眼前消失,齐伯尚!”
十几年了,她只叫过他的名字两次,上一次他的父亲刚刚过世。
齐三走后,迤逦一个人坐了很久。她的思绪很乱,九乘教是北海最不安的因素,七十年前杭国严令禁止九乘教传播,之后九乘教退到北海边缘又重新兴盛,北海王京朔掌权后下达了诛杀令,最残忍血腥的一幕是十年前的血洗敦盛城。民间的传说那天血云蔽日,黑风涌动,整个敦盛城没有活口,而来页州前迤逦偶尔在兵部旧档中发现有当时的记录,北海军进攻敦盛城时被一群特殊的人挡住——被关在钉死的木车中的两千女人,孩子和老人。挡住了北海军的去路,换来敦盛城其余人撤离到月落原一带。
迤逦觉得很难想象当时的情景,那么多女人,怀着对抛弃她们的父兄丈夫的愤恨,对孩子无法保护的惊恐,对将死的恐惧,最后化成一缕冤魂和残破不全的尸首。
月落原因此成为不祥的地方,乐家如果是帮助那里的九盛教和北海作对再坐收渔人之利,或许可以理解,毕竟越乱越有大利,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对一向零星分散的九乘教的力量这么有信心?除非……
迤逦的手撑着额头,某个想法一闪而过。她甩甩头,想重新理一下思绪。突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貌似就快醒来,她不假思索一个漂亮直拳,于是那人又直挺挺不动了。
正准备重新坐下,木窗的纱帘诡异地飘起,明明无风。迤逦直觉上确信不可靠近,只是分了下神,一股冰凉的锋利直逼颈脖,迅急,并没有杀意。
“不要回头。”长安口音,音色仿佛金属敲击的韵味,那天茶楼上的女子。
“你可以到窗口看一下,然后再决定是否要听我说。”木窗外的视野被两株高大的树木切割定格在街角的一小块。街角上一个乞丐,一个姜茶摊,还有两个似乎就是从今晨一直跟着她的人,只是上午盯梢她的人有两批,另外的她目前无法看到。
“另一批跟着你的人已经跟着你的部下去了。你应该明白从踏入页州的第一步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中,或者说被操纵中。”
“被操纵?”
“你去铁矿的时候被守卫的士卒阻拦,进去后什么也查不到,接着兵戎府负责武器的相关官员突然失踪,还没等你们查出任何头绪盐井又有事故,盐工居然府兵起了冲突,一直有不同道事情在混淆你们的视线。”
“等等,我想先知道凌家,长洛府,司暗之间的关系?还有,你究竟代表谁?”
“如果我说我代表凌家你相信么?”
“如果是这样,我至少可以认为凌家的一部份和司暗有关系,或者一部份的凌家为司暗所用。而你只是这其中的一员。”
“与其说你聪明,不如说你好奇心太强。”
“那继续,你能告诉我乐家的目的是什么?”
“你觉得现在天下是什么态势?”
“太平盛世。”
“是太平盛世的末尾,乱的开始。就等着争先恐后跳出来作乱的人。”
“北海会内乱?有人借着九乘教的幌子。”迤逦终于将刚才闪现的思绪说了出来。
“九乘教不过是一群死不足惜的杂碎,你想明白了就好。我言尽于此。”锋利的感觉
瞬间消失。
“你其实真正代表的是北海吧!”迤逦并没有十分把握,却说得信心十足。
“想知道就自己去查,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水莫!立场和忠诚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天下太平太久了,总该有人出来作乱了。”女人笑了,迤逦只感到一阵发冷。
“提醒你一下,你不是非死不可的人,也不是不能杀的人。如果觉得危险,就来这个高桂坊,找到龙玉的手链你就一定安全了。”
丢下最后一句不明所以的话,那个女人已经不见踪影。由始自终迤逦都没有回头。就在她回头的刹那,骇然的感觉爬满全身,她看见那个被捆绑的昏迷男人胸口一小点血渍,已经死去。从血渍判断,应该是那个女人进屋的时候就动手了,而她丝毫没有察觉到。
走出高贵坊时,天色有些暗,页州夏天惯常的雷雨又要开始,迤逦有些懊恼没有将昆伯送她的伞带出来。风卷起,她拢了拢发丝,回头看向高桂坊东南角,树叶摇摆中似乎有个身披罩衣的女人站在三楼转角,不知望着什么方向,这女人长着一张很像长洛的脸。迤逦瞪大了眼睛,又一阵风,再看时转角已无人。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她悻悻跨出门,“当啷”一声,一只碗在脚旁滚了几下,停在一边,顺着碗的方向望去,墙边靠着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女孩子,一身灰衣,像只小猫般蜷在那里睡觉,被碗的声音惊醒,张着灰绿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迤逦,不说话不害怕不好奇。
异族人——迤逦心道,她突然好奇了蹲下,隔着两尺远和那女孩对视,那孩子变换着姿势,用手挠着头发,眨着眼,就是不开口说话。也许是看累了,她又换回开始的姿势,准备继续入睡。
“喂,小鬼,起来,别在这睡!”迤逦觉得一阵不爽,她被忽视了。
“嗯?”继续傻乎乎看着她,然后爬了两步把碗抱回来,继续睡。
“死小鬼,起来,再睡要淋雨了。”迤逦伸手去捏那孩子的鼻子。雷声远远传来,雨点就要落下,迤逦只好放下手,起身欲走。
“姐姐,你有和我一样的香味。”裙角被拉住,那孩子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雨开始下,迤逦拉着那孩子跑过街角,冲进客人稀少的茶馆。真是鬼使神差,她在心里自言自语。
“姐姐,你有和我一样的香味。”——这句话她也曾对别人说过,很多年前。
“掌柜,我要酥手饼还有糖丸子,把整个碗装满。”那孩子已经趴到柜台旁张望。
“喂,站住,从地上捡起来的碗怎么装东西吃。”迤逦一把夺走碗。
“没有关系啊,洗洗就可以了。”天真回答着,孩子已经开始翻自己的荷包,里面一块块整齐的小银块,“老板,给!”
“我来付钱。”迤逦抢先一步丢出了铜钱,然后拖着孩子到窗边坐下。
“老板,这个簪子给你,灯笼给我。”——这种不识价钱的事情她也做过,很多年前。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初五,爸爸说我来的那天是初五,所以叫这个名字。”
“你坐在那个街角干什么?”
“爸爸快回来了,我等他。”
“那你妈妈呢?”
“一直住在那里面啊!”孩子伸手一指高桂坊,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糊不清。
是个妓女的孩子么?——迤逦寻思着,可她从这孩子拉住她的裙角开始,就突然认定了这孩子很像过去的自己,而现在她正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你今年多大了?”话语温和,迤逦自己也被自己惊了一下。
“十三。”
“骗鬼啊,你最多十岁。”
“爸爸说我十三岁,就是十三岁,我比一般人矮,但爸爸说了只要多吃就能长高。”嘴角粘着白色的糖粉,孩子大声分辨。
“吃那么多糖,只会长胖,不会长高。”
“姐姐,你是不是世族?”
“怎么突然问这个?”迤逦颇有些惊讶。
“去年大满节气的时候我见过长史夫人,她穿的衣服和你差不多,当时街上的人都在说真是很高贵的人啊!我很羡慕啊,从来没人夸我高贵。”
“哪有大满这个节气?”这孩子好像有点不记事,迤逦想。
“那就是大麦!”
“还荞麦呢,一年里只有小满这个节气。”不是不记事,是笨。
“反正就那个左右,后来我回去问我爸爸高贵是什么意思,爸爸说就是身材高挑,价格昂贵的意思,所以才有高桂坊。”
“高贵和高桂是两回事。你爸爸到底是什么人啊?”不是笨,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姐姐,你要不要吃这个绿色的丸子,荷叶味道的。我要回去继续等我爸爸了。”初五笑眯眯站起身,捧着碗,准备走。
“为什么一定要等?”
“因为很想爸爸啊,妈妈也想,我看到爸爸就可以马上跑就去告诉妈妈了。”
“喂,掌柜,我付你二十倍的价钱,马上给我把伞,听到没有,立刻去。”迤逦以命令的口气朝茶馆的掌柜喊道。
“雨停了!”初五一边往嘴里塞糖丸子一边在高桂坊的门边蹦来跳去,“姐姐,咦?”她的话还未说完,突然发现衣角被一个乞丐拉住,那乞丐还抱着一个孩子,脏乱瘦弱,眼神哀求可怜。
“哦!”初五应了一声,立刻将手里的丸子递了过去,又低头开始翻荷包找银子。
这孩子肯定经常被骗,迤逦在一旁无趣地想着。那乞丐千恩万谢,怀中亮光一闪。“让开!”迤逦喊到,左手拉过初五,右手迅速掏出短剑,挡开射来的弩箭。好在格斗体术从小练习,在这关头才能迅速反应,正暗自庆幸,被挡回的弩箭在空中爆裂,分成三枚更小的弩箭飞来,她只来得及将初五挡在身后,挥剑砍落一枚弩箭,另一枚擦着耳鬓飞过,有尖锐的风声,另一枚无论如何躲不开。
风声,刀挥过的声音,以及腥热的血溅到她手上,然后一切归于安静,死的不是她。
乞丐挣扎了几下,拼死摆出一个朝东南的古怪朝拜姿势——九乘教!
迤逦有片刻呆愣,初五趴在地上捡一样东西,晃进她的眼帘——她终于明白水墨的话,龙玉的手链,正躺在初五的手上。怪不得这孩子说和她有同样的香味,是龙玉散发的清香。
“姐姐,姐姐,爸爸回来了,我要进去了,你下回还要来找我玩,姐姐是好人啊!”初五一下子翻上墙而后不见踪影,动作熟练利落。
切,页州的鬼天气,刚下过雨还是这么热。迤逦突然很想找个东西骂几声。
她根本不知道谁救了她。如果是初五,那这个孩子之前的纯真就全是伪装的,如果不是初五,那她对于尸体无动于衷的表现同样可怕,而真正出手的那人比她要可怕一万倍。
他娘的,烂风水的破地方——她终于骂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