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迤逦到达页州的第四天,终于套上她的青色上四品官服一派悠然坐在页州府的花厅中。
“不知巡查使大人到访,有失远迎。页州地处边陲,不比长安,还请大人不要介意。”页州刺史正不停地擦着脸上的冷汗,这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但干瘦,嘴两边纹路很深,头发稀疏,看上去似乎连官帽都顶不住。他虽出生长安,但自从举孝廉入仕后一直离京漂泊,页州刺史恐怕已是他官路的顶峰,而目前页州的状况显然身为长史的乐镇比他更有实权。
“好了,好了,这些鬼话就不要说了。我有话要问你,今年三月和五月琛国琵州有两次不小规模的贱民暴动,不仅当地的世族,连府库都被波及,为何当时的月报完全没有提到这点?”
迤逦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这个,这个,是有这么回事,但是都在页州之外,并未影响本州,所以没有上报。”刺史干脆直接用官服袖子擦着脸上的汗。
“下回那些贱民打到页州城门外,你是不是还要说距离城门尚有丈许远,页州治外,不予理睬?”
“不敢,不敢,下官疏忽。”
“不用对我用下官这种词,都是上四品,你抖什么?给我站起来好好说话。”
“巡查使大人,斗胆问一句,可否先将您的貉符和页州貉符核对一下,否则下官也很为难,还要安排大人接下来的行程。”迤逦刚才的话稍微缓解了气氛,刺史这才想起要先核对巡查使的貉符。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去问门下省,你以为我愿意来这小地方?”迤逦眉毛一挑,立刻又将刺史吓回原形。
许是门下省三个字分量太重,重到将刺史所剩无几的为官自尊活活从身体里压了出来,他吸了口气,汗也不擦了,再度开口说道:“官有官道,规矩不可乱破,还请……”义正言辞的话刚说了半句,凌空飞来的杯盖直直砸到他鼻梁,顿时眼冒金星,一个趔趄差点跌到。眼泪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再跟我废话,当心我阉了你。乐长史留下就够了,刺史大人还是先找个太夫吧!”
“貉符拿出来,否则你一步也别想离开。”下人扶走刺史后,乐镇终于冷冷开口。
“终于肯开口和我说话了?有这么无用的长官,你还真轻松。”迤逦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拿不出貉符,我不介意请你去吃页州的牢饭。”
“罪名呢?乐镇正四品长史!”
“我说过吧,页州治下我说了算。我说什么罪就是什么罪。”
“貉符没有,不过有这个.”说着从胸前拿出小块玉片,刻着半条鱼的形状。
“算了,来页州什么事?”看到鱼符后乐镇口气放缓了些。
“你刚才算不算是对上级官吏的不敬?正四品大人。”现在是迤逦主导着谈话。
“废话少说,我可没空陪你谈天。”
“谈天?我们不是在调情么?”迤逦微笑,鱼符被重新放回她胸前的一线风光中。
“现在,我对你完全没有兴趣!”乐镇终于正视她的眼睛,毫无表情开口。
“这么坚决,我会以为你在心虚。你是不是怕我在页州查出什么事来?”
“如果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朝廷对页州多少有些不满,你该知道,页州毗邻琛国,和国,以及北海,这三个地方的所有情报都会先汇总到页州,整理后再一路传送到长安,同样,页州也是情报流出到这三个地方的重要据点。”
“这些一直是司暗负责的,刺史也不得插手。”
“原本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从去年三月后,北海的最上层机密情报就完全传达不到长安,甚至连北海的最高情报人员的生死现在依然无法知晓。”
“最高?”
“嗯,北海王京朔身边的人。”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司暗的人像鬼一样,损兵折将了才开始学会低声下气。”提到司暗乐镇一副嫌恶的口气。
“这其实都没什么,关键是尚书省下查出了细作,虽然官位不高,也够上面的人哼哼唧唧一阵子了。不过下面的人可就忙坏了。”
“你是说前阵子吏部左侍郎的事。”
“哦?还真不能小看你的情报网啊!”
“说吧,上面要我们做什么?”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么?提醒你一下,琛国的贱民还有九乘教。”
“用贱民的暴动扰乱琛国,尽量挑动九乘教和北海的对立,然后开始排查页州的细作。”
“精彩,就差那么一点,我出京的时候长洛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不是然后开始排查,是现在就开始。”
“长洛长郡主殿下?”乐镇顿了顿。
“是啊!你不是以前在长安也见过她么?怎么这个表情?”
“我可不想和那个殿下有任何关联。”无所谓说道。
“还有件事提醒你一下,乐家的生意太大了,上面那么多眼睛盯着,万一出个里通它国的事情,你也逃不了,怎么说也是同族。”
“又来要钱了?”
“其实我也这么想,我要是站在乐家的立场,有了钱,就开始霄想其他的东西。”
“长安世族的通病么,不踩着别人心里就难过。”
“总之我很期待,乐家下面的盐井,铁矿我还是照例要去巡查的,有劳长安籍的乐镇大人了。”
“晌午之后我陪你去,记得收拾好跟我走就行了。”
“今天我看过皇历了,外出不宜。可惜了你主动约我。”
“话先说在前面,你要去页州任何的府衙,盐井,矿山都必须有我陪同,否则你的死活我一概不管。还有,我暂时还不能确认你说的话多少是真的。”乐镇冷冷下了结论。
“我在床上一直很诚实,倒是你,从不在床上说真话。”迤逦笑着从乐镇身边走过,推开厅门,屋外艳阳高照。
“主记,告诉巡查使大人页州最好的妓寮怎么走!”乐镇一如在页州城门上一样,潇洒走人。
“什么记性?我刚不是说了么——外出不宜!”迤逦一个人自言自语,饶有兴趣。
六月初十的清晨,迤逦一反常态出了页州府衙,直奔北城门而去。八日当天页州府下达了盘查令,守门的士卒此刻比往常多了三倍,名牒,来路,去处都详细核对询问,甚至口音也再三判断。而府内的户籍清理核对工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中。
齐三至今还未和她联系,而她对页州府这两年的文书记录也查不出任何纰漏,太完美以致引得她越发怀疑。她暗自思忖着,如果消息无误,应该就是今早,司暗人要进页州城。
日上三竿,迤逦坐在茶楼靠窗的位子上,喝着页州人惯常喝的马齿羹,外加一个荞麦饼,还有一盘在当地人看来颇为奢侈的晒鱼干。远望城门依然没有动静。此刻她万分同意乐镇的话——司暗的人都像鬼一样,完全没有正常人的思维。明知页州戒严,还要大张旗鼓入城。
腹诽外加狐疑,表面却不动声色,伸了伸手,拨弄两下头发,手心突然一阵麻,随即眼前黑蒙,燥热以及无端的杂声由七窍挤压入脑海,呼吸开始急促,仿佛过了很久,浑身一震,视野又清晰如常,额头却汗如雨下——已经第三次了,自从她来到页州,刚才的状况已经出现第三次,一瞬的功夫,像一场可怕的白日梦。
“这位客官,掌柜的让我来问您一下,这是不是您刚才掉在楼下的东西?”一个年轻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迤逦身边,手上拿着细薄的铜片,脸色苍白,眼睛微眯,笑容很假,纯正的页州话。
“这可是很贵重的东西啊,素黛阁最尊贵的客人才有的吧!可要小心保管了。”见迤逦没有答话,女子又低下头接着说道,小心保管几个字说得极轻,却是地道的长安口音。
迤逦一惊,伸手拿过铜片,翻过来时赫然看到上面刻着的内接正方图案,这个图案她还在另一个地方看过——长洛府的秘密情报标志。
“哦,多亏被你捡到了。”迤逦恢复了平静,习惯性转头望向城门,长长一列车队正被挨个检查,看标志,全是乐家的商队。
心念一转,迤俪立刻起身,下楼直往城门而去,迅疾而果断。城门上哨廊转角有刀尖的闪光,阳光下一闪而过。她离商队还有约莫二十丈远,再往前就要踏入城门巨大的阴影中,旁道突然有一匹马车急速驶过,烟尘落定后城门上已经无法捕捉到迤俪的身影。
乘着马车回到页州府衙时,迤俪随手抓过几个侍卫和文记官员,最后再到刺史大人,挨个问了关于乐家和凌家的情况,回答大同小异,两家虽然斗富,但凌家比起乐家终究相去甚远。怎么说呢,凌家目光短浅,一直经营颜泥(注1),丝帛,珠宝,娘们做当家怎么也不可能富可敌国来着——一想到刚才那个守门小卒鼻孔朝天的评价,迤逦就禁不住一阵乐。
所以当她从怀中拿出金步摇扔到刺史大人面前时,更是心花怒放,看吧,小看娘们的下场。
“这么重的步摇,也不嫌累,果然是妓女的作风。”迤逦仿佛事不关己般评价。
“大人,这,这……”
“这什么这?你以为你借别人的名义在三家铺子打了这个步摇就能瞒天过海了?”
“本官,一时糊涂!”刺史又开始擦着额头的汗。
“啊,啊,你那点出息,嫖妓都嫖地藏头露尾的。”迤逦一脸不屑,“我倒是一直听说,大人你朴素清廉,刺史夫人一根银簪戴了二十年都变色了,过世的时候还是只戴着那个簪子下葬,朝廷为此还特地嘉奖过你。不过现在看来真像笑话,你看这步摇上这么大的珍珠,一颗起码要三十几两银子,够打多少只簪子了?”
……
“不过,也算了,当官的有几个不嫖妓的。大人你的年俸不过一千两银子吧,听说你还替那妓女买了庶民籍,置了宅子,买了贱民,果然情深意重。”
……
眼看刺史已经摇摇欲倒,迤逦也没了作弄的兴致。正色道:“大杭页州刺史薛仁冲接旨!”
“扑通”一声,在她话音未落前,刺史已经撑不住,直接跪倒。
一室静谧,薛仁冲仿佛能听见汗水落到地面的声音,将圣旨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开始在全身蔓延。
“薛大人,千万不要辜负朝廷对你的期望。”迤逦将圣旨收走,轻轻拍了拍刺史的肩,“像你这样的官员现在已经不多了。”跨出门前迤逦又加上一句。
屋外,艳阳如火,她抬首望了望天空,长舒一口气:“天下,怎么就没一个安分的商人呢?”
这天夜幕低垂时,她终于满意地发现了齐三留给她的联络信号。而在页州的其他角落,她不知道的变化正在急速发生。
凌家宅院,白天在茶楼和迤逦接触过的女子正和一人对话。
“哦,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冲动又任性。辛苦你了,还要麻烦你继续保护她这个小麻烦。不过那只步摇到她手上了,她应该知道该去找谁的麻烦。”那人回头,黑发末梢微卷,灰暗的房中,素颜却光彩夺目,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
“小事一桩,不过最近我可能还有其他事,暂时先让高桂坊那个人回来吧!”茶楼的女子面无表情回答,脸色越发青白吓人。
“随你,你们不用什么事都向我汇报。自己作主就行了。”女人不在意说道,“对了,你好久没回来了,要不要听我讲个笑话?”女人眼神灼灼,仿佛十几岁的天真少女,让人无法拒绝。
“冷笑话么?”茶楼女子不为所动。
“从前有一家商家,富可敌国。”女人笑得更欢,乐意直渗入眼睛深处。
“然后?”
“没了。”
“老掉牙的冷笑话。”
“你在讽刺我的年龄么?死小鬼。”
“没有,只是单纯仰慕你的无聊而已。”
“用不着那么羡慕,你还是先学会一个人走路吧!”话音落时茶楼女子已经没了踪影,“啊,啊,坏脾气的小孩子!”
隔了一条街对望的乐家大宅内,族长会议一片嘈杂,气氛却显得有些凝滞。
“今天差点就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巡查使撞破,六弟你不是说绝对万无一失的么。”
“三哥,今天你的人差点在城门就动手了,你想害了我们全家?”
“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这几天页州府被翻了个遍,迟早要出事。”
“稍安毋躁,我们没留下什么把柄,况且,长安城还没有动静,你说呢,伯攸?”最上首的老者开口,直视长桌尽头的少年。
“如果有必要,让她暂时消失吧!”烛台的灯花突然跳动起来,映照着少年无所谓的眼神,一室突然寂静了。
人物:
王夙,字迤俪
神鹿四年生于长安,世族.现年22
父:现吏部尚书王冲
母:皇甫氏
身高:五尺一寸(170CM)
三围:偶不想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