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八年六月初五，杭国河西道，某个普通的行军驿站内此刻人声嘈杂。一队商家忙碌着将车马物品推入驿站，骡马骆驼等牵去畜棚添水加草好好喂一顿。驿兵和伙计互相招呼，显然极为熟悉。
驿站的驿长是个四十出头身材宽厚的中年人，早年曾为页州府兵，满年后曾回乡里做了里正，五年前开始负责这个驿站。
“老福，这趟又是你从长安走货。”驿长和商队的头目打着招呼。
“是，是，又麻烦您给个方便，让我们在这歇息一晚。”语气颇为谦卑。
“好说，好说。”驿长挥挥手，盛夏的光景，他将外衫袖子高高卷起，加上满脸油光汗水，远看十足一副普通的农民样子，话语间发酵的酒气不断飘出，更让人难以靠近。脚步却一刻不停，在货物间晃来晃去。
“那个，是什么？”驿长终于转到那个从车队停下后就没有掀过半分车帘的小车。精致车架上好竹木隔窗，套着两匹毛色纯净的昆仲小马。继续呼着酒气询问。
“那个，那个，是长安城里那位大人的吩咐。连伯攸大人都没仔细过问。实在是，呵呵！”头目还是谦卑着，强调了长安，顺手朝驿长手里塞了些什么，又对下面伙计使了使眼色。
驿长有些自讨没趣，不甘心却也没有再过问。伙计已经手脚麻利将小车推走。

“切，得意什么，谁不知道长安城里大人多。”关上门后驿长身后的人愤愤开口。
“算了，反正最惹不起的就是小白脸。”驿长掂量了刚才被塞在手心的银锭，扔了出来，“去，去页州城给兄弟们弄点好酒来，还有下酒菜，这天热的，他娘的，早去早回。”

另一边，商队的头目端着茶水走到了驿站最好的歇房前，正要敲门，忽地眼前一晃，还未看清，一个身材魁梧相貌端正的年轻男子突然站到了门外，而门窗依然紧闭着。
“福掌柜，你迷路了么？”
“哪里，天气燥热，送些茶水来给大人。”
“这些由伙计来做就行了，麻烦掌柜约束一下，不要有到处乱窜的人就好。”茶水已经转到男子手上。
“那是自然。”掌柜干笑笑走开。

“大人，您何必故意引人注目？”将茶水放下，不解地问。
“唉？我可没有。”女子的声音，年轻鲜亮，尾音却懒洋洋。“我可是河西道巡查使，尤其不能引大人们注意，否则看到的就全是假的。”
“我只负责大人的安全，还请大人不要做出太出格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齐三你又不是我老子，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女子不耐烦。
“大人，仪态，还有用语。”男子仍一本正经。
“滚！”

是夜，悄无声息。仰头看天时，偶尔会有个黑影掠过，再看时已无踪迹。
次日清晨，商队辗着驿道上第一缕晨光便上路了，驿站中的驿兵大多还宿醉未醒。
“还有多少路？”驿站中的女子悄声问齐三。
“三十里，迤逦大人，您可以稍作休息。”正在赶车的齐三回答。
“到了页州城门，你赶车和乐家的商队一起进城，我一个人走。”
“大人，少主吩咐过时刻保护迤逦大人。”
“我要去页州的最好的妓寮，你也跟着我进房，站在我床边看？”
“我会时刻守在门外。大人还是请先完成巡查使的职责。”
“所以让你进城，拿出伺候我的功夫来，好好盯着乐家哪些人。”女子的语气突然转冷。
“只盯着经商的乐家么？”
“官商勾结本来就是惯例，做官的乐家，马上就会有人来迎接我。”尾音又开始便懒。
齐三默不作声，过了半晌，身后的女子突然开口：“刚开始我还以为大哥他派了个木头跟着我，没想到你还蛮有意思的。”女子的食指轻轻点着齐三的背部。倏地他有些浑身僵硬，面部更加严肃，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哈哈哈，你怕什么？不要一副在我面前好像贞操要被夺走的可怜样，没出息。放心吧，我对你这样的男人没有兴趣。”香气从帘内溢出，飘散进男人的眼耳口鼻，他愤愤空甩了一下鞭子，心里埋怨着才大清早的天怎么就这么热。

页州城门在望，商队的最前方突然骚动起来，叫喊声鞭子声对骂声越来越响，适才假寐的女子终于掀了车帘，饶有兴趣看着争执。
“绝对不能让凌家的车马比我们乐家先进城。”先头马夫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仿佛这是战场，马鞭换成刀剑，他便立刻能扑上前去在对方身上扎他百十个窟窿。可乐的是两列商队的人竟也各自你争我夺互不相让，两列车队在争抢中急速靠拢最后撞在一起，人仰马翻一路滚到城门口，紧接着便干柴烈火般赤手空拳扭打起来。
你给我吃个肘子，我送你俩黑眼圈，突然一切寂静下来。扭打的人齐齐看向城门楼上，一脸见到阎王的表情。
“我说过吧，页州治下，没我的允许，严禁私斗。否则全部扔到蒙山喂狼去。”跋扈的声音从城楼上传下，随即石块从天而降，朝着扭打的人直直砸去。
“饶命，长史大人！”抱头鼠窜也许就是这样。
喧嚣刚落，天空一声低鸣，巨大的翅膀直冲商队中迤逦的车座，竹木帘果断拉开，女子一身锦衣褪下，利落的蓝色渔装加布履敏捷跃上直冲而来的舞鹰脊背，抚摸过舞鹰的颈脖，舞鹰长啸，平地笔直拔起，呼呼风声窜过她耳畔。仰头她望着城门上发令的男人，从仰望背光的模糊轮廓到平视他比过去挺拔的身躯，不变的齐肩乱发，扛在肩上的剑，乱穿的长史官服，再到俯瞰他仰望的脸，只一瞬间的过程，其实他们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眼，但她还是对他笑了，也许比他还跋扈。
“弩炮，准备射击，给我轰烂那只舞鹰”，街头混混装扮般的长史大人继续下令。
“哦！”一呼百应。
“舞鹰上面的人要是伤了，我的脑袋大概要搬家，都给我小心点。”长史补充。
“嗯？”所有弩炮手僵住，不敢相信。
“真想私斗是不是？本大人恩准你们现在开打，直到一方被打死为止，没死的那个记得把城门口打扫干净，有一棵草我就扔你们去蒙山喂狼。”长史大人继续朝城门下号令，语毕大摇大摆走人。留下身后一团混乱。
迤逦驾着舞鹰飞过半个页州城，关于页州的情形她在六部这几年的卷宗中已经大致了解。看似秘密实际张扬的作为巡察使到达，能看到多少像看的状况还不知晓。安顿完舞鹰，她开始独自在业州城游荡。
业州临近琛国，民风较为开放，但也绝少有女子如她般亮着年轻水嫩地手腿毫无顾忌走在人前，四周的眼光聚集，她依旧姿态轮廓翩翩，偶尔顿步引得目光也停顿，屏息着不敢靠近又怕跟不上她的节奏。真是半街诚实的男人。
穿过客栈云集的街道，转弯，眼前豁然开朗，五十步外两排气势不凡的房子临街对望，谁也不输谁。
她想起那个都已经流传到长安城的笑话，据说凌家的三当家在宅子里挖了个池，完全仿照长安西湖的样子，荷香四溢，风雅异常，乐家的二当家立刻造了座新宅子，挖了个池，比凌家的还大还风雅，可惜不小心占了长史家的外道，长史便让人在宅子后门三尺挖了条大渠，坏了整座宅子的风水，到现在空落落的宅子还是只能看不能住。如此这般，比宅院，比身份，比排场甚至比胡子的长短，十几年来，喋喋不休，甚为壮观。
商人的重利肤浅似乎已成定论，但乐家世居页州，绵延五代，到如今竟成了九陆上数一数二的富商。盐业，烟草，铁器这些物品也由他们经营，几次长安城内的朝堂变更也未影响到乐家，再加上业州毗邻琛国，往北聚居着大量异族，又是九乘教活动最为猖獗的边缘地区，在朝廷看来，也许并不仅是可乐，而是可怕了。
她慢慢缓下脚步，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店面前，按照记忆力地图的位置，应该就是这。门旁挂着块小牌子——水由阁。
进店只见四周挂满了各样花色的纸伞，拥挤幽暗。
“喂，有没有人卖伞？”迤逦大声问道。
“有，有。”一个小伙计立刻从内堂跑了出来。头发胡乱扎着，手上还沾有绘画的颜料，衣服上沾着不少竹屑。“一般的五十文，您要订做先给五十文，拿了货再给五十文。”
“还有更贵的么？”迤逦漫不经心四处看着。
“您先看这些，咱们字号的伞都有印章的，各个师傅的工活可都在这上头。”小伙计忙不迭地抱出一个册子，给迤逦翻看册子上的花样。
“你给我看昆字章的就行了。”迤逦眼里瞬间有锐利闪过。
“哎，原来是老主顾啊！您真识货。这个可要二两银子一把，先付一两定金才能挑图。”
迤逦随意地掏出小小的金块，在小伙计面前晃了晃，说：“让他出来，就说长安水由阁的客人大老远来了。”
“哎，哎！您先坐，坐，喝茶，喝茶！”小伙计使劲用袖子将几案擦了又擦，才进去叫人，还一步一回头地冲着迤逦笑着。

“久等了，迤逦大人。”混重的声音传来，迤逦回头，一个面庞生硬的中年男人站在布帘前，身体笔直，脖子一圈蛇形的刺青，浑身一种孔武有力的感觉。
“哦！你一直在这里等候么？”走到那人专用的绘伞房后，迤逦问道。
“今晨开始一直在这里等候。”
“我在业州城逛了一圈，没什么新鲜的。你离开长安后，我打什么伞都不舒服了。给我一把最好的，钱就让那个贪官长史替我付了吧！”手缓缓滑过各色伞纸。
“大人要多少，自然随时奉上。这次是小满大人直接通知下属，还请迤逦大人在业州务必注意安全。”
“嗯？我可是监查使，我要是出了事，这里所有的大小官员都要被牵连。”
“官员们自然不会怎样，只是……鬼兵又出现了。”迤逦啪得将手中的伞合上。抬眼看着那人。
“这个暂且不说，昆伯，我要知道这里最近的态势。好像要到雷雨天了！”迤逦坐下，拿起白底青花的茶杯，挑个舒服的姿势。
“琛国那边的贱民最近有些异动……九乘的教众有在页州附近集结的迹象……”
最后一片茶叶沉到杯底的时候，迤逦起身。
“你刚才说到鬼兵是么？神鹿九年的时候我才五岁，只见过总骁卫独孤克大人一面，真可惜他那么早死了，横竖我可没害过他，鬼兵怎么也找不到我头上。”她没有回头，自己没有看见昆伯眼中的骇然，“替我向定懿问号，我今天已经在城门见过他了。过几天总会去找他的。”门外的天开始翻起黑云，房内更加暗了。
“稍等，迤逦大人!”昆伯进了里间，不一会，小心翼翼抱出一个木盒，“还请大人收下！”
素净的白色纸伞平塘在盒中，伞面摸上去有些纹理粗糙，伞骨匀称光滑。
“这是？”迤逦心中一动，若有所思问道。
“大人用了自然就明白。恕在下不远送。”
“知道了！我先走了，你要是还不回去家里的定懿小少爷恐怕要起疑了。”
雨从天空泼洒下来，石板路上雾蒙蒙一片。迤逦抬头看着伞面，水流过的时候伞面上渐渐幻化出淡烟流水的精致，湖光小舟，瞬间清晰下一刻又朦胧变化。果然鬼斧神工！禁不住伸手想要抚摸伞面，仿佛触手便能融入那片湖光之中，却在快要碰触伞面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