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伯攸都会坚持认为十五岁时的仓熟节他碰到了一生最大的买卖，并且奇货可居。
星光明亮，他跟着花鹰小巧的踪影一路往西，过了里京，永乐，栖慈三道，在麟趾道前停下脚步，再往前一步，便是皇族们的居所，不可明目张胆地逾越。
而那只花鹰足上夜荧石的闪光便在不远处的空中，停滞不动。他停顿了片刻，沿墙边直行，很快找到了棺门，心安理得推门而入。循着花鹰细小的尖叫一路接近，直到面前出现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木，游刃有余地爬上，斜倚的枝干上如履平地般一路延伸至一座独立房屋的屋檐。
那只一贯刁蛮的花鹰正停在一只美丽细巧的手腕上，讨好般歪着小脑袋细细鸣叫。手腕的主人轻轻转身，长安的月夜太过明亮，河汉的繁星太过璀璨，此刻却仿佛一天一地的光亮全部坠落，在这人的双眸中绽放开来。
“那只花鹰是我的，谢谢你帮我抓回来。”伯攸先开了口。
“姓名？”女孩答非所问，态度平和。
“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这只花鹰我要了，作为交换，你可以说你想要什么？”小孩子般的睥睨口气。
“我从不乱卖别人的东西，而且我更喜欢自己挑选买主。”白色的粉末从伯攸的指缝中缓缓飘出，清香四溢，花鹰倏地受惊般窜起，随后乖乖落回伯攸肩上。
“乐进，字伯攸，神鹿九年生于长安，祖籍页州，平民。”女孩满不在乎地开口，随即话锋一转：“你，想恢复世族么？”
伯攸静默，想或不想，都还是浮云，然而对面的人用着浮云般轻飘飘的语气，仿佛伸下手指浮云就能变成棉花糖或是其他什么，比颐指气使还让人厌恶。
“那么，在你回答之前，先陪我聊天吧，我最喜欢的就是怪力乱神的荒唐事，页州应该也有当地土产的传说吧！”女孩自顾自坐下，往南看着依旧闪烁的万家灯火，有些无赖，有些天真。
伯攸第一次觉得月光太刺眼，他的身体在说个不停，从一家子无头尸体到直径半尺的马蹄印再到页州人夜谈压箱底的鬼兵传说，而他的精神开始游离身体之外，在高空俯瞰长安，一切雕梁画栋，皇族世族平民在他急速的盘算中只分成两类：值钱的和不值钱的。摇摇晃晃建在薄冰上的高屋随着对面女孩喜怒或浮或沉。
“鬼兵杀人这种东西，你们那就没人考究过用什么办法把鬼兵给招过来么？”女孩显然兴致高昂。
“你相信鬼兵杀人这回事？”
“不信。”
“不信你怎么招？招了你也看不见。”
“信了就能看见？”
“不，怕了就能看见。”
“那你现在一定能看见。”
“为什么？”
“你怕了啊？因为你没有东西能卖给我，我却有东西可以给你。”女孩的手指瞬间击中他的眉心。像团火直入五脏六腑。
薄冰崩裂，大厦即将倾覆，伯攸觉得转移话题也许是唯一的生路，他应该笑着说这夏末的光景怎么手这么烫，你这是阴虚燥热，该好好调理，或者说大半夜的我还在这跟你东拉西扯，佛祖看见了也会流泪的，也可以老实说我刚才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觉得全天上的星星都落到你眼睛里去了，但他恐怕死也不会说：算了，伯攸，你还是忘了奇货可居这回事吧！和妖怪为伍一辈子都要这么阴风阵阵。
“我比较喜欢心安理得的奸商，总归是聪明人，人品这种东西反正会变的。”女孩忽然就笑了，和煦如这般凉风缓缓吹过的时节，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喜欢养花鹰？”
“因为花鹰的叫声和雏妓在床上的叫声很相似。”伯攸回答，很镇定的声音。
“原来真的是这样，你有亲身经历过么？”无辜询问的口吻。
“我当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伯攸今夜第一次有直接遁走的冲动，难道这里的女孩都这么豪放，肆无忌惮外加无聊么？
“那你去试一下，下次过来告诉我结果，我这个年纪如果去风荷里会被一堆人念叨的。”她这么说着，用着指使别人去集市买块姜糖的口气，震得伯攸头皮发麻。
四周声响渐起，伯攸没等那那女孩反应，快速跃上古木枝杈，伸出手示意女孩和她一起下去，女孩缓缓伸出右手，手心凉爽，柔弱无骨，刚才的燥热或许是他的错觉。他看见他的舅父大人官服跪地，俯首恭敬，三步之遥，风度无双：“参见长洛长郡主殿下！”
“起来吧！卫大人，我就知道是朱毅报的信。”女孩口气淡淡，平静却不似刚才，仪态不容直视。
“今日冠服，卫大人可以携外甥一同观礼。”她丢下这句话便离开。
长洛府内依旧忙碌却未曾人声鼎沸。
“小满大人，难得我们也有意见完全相同的一天。”西廊上垂肩短发，竹纹罩衫的年青男子仿佛对着庭院中的花草自言自语。
“朱毅，如果你有任何不利殿下的做为，就等着别人折花去看你吧！”鬼影般虚空飘过，伸手折花的男人突然收手，清脆断响，面前木芍药枝条断裂，切口整齐，手上鲜血慢慢涌出，伤口细小却深入。西廊上却仍是只有年轻男子一人。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鬼兵。”男人伸出舌头，轻轻扫过伤口，“我怎么舍得伤害她，她可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啊！”
神武道上，两条人影斜斜拉过。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望了望泛白的天空，莫名道：“已经八月了！”伯攸正诧异，舅父的手突然伸来，死命地弄乱他的头发：“你这个死小子，我真想揍你一顿。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让你去爬女孩子家的窗，你非要去爬妖怪家的房顶。早跟你说了女孩子漂亮是好事，但漂亮到几十年才出一个那种就是妖怪……”。
长辈乱七八糟的教训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记得最后他说：“算了，回家吧！什么也别和你舅妈说。”语气温凉，表情平和。
彼时，秋凉乍起。
完结
